在奶奶去世一年后的这个夜晚,我又一次回到秦岭里的这个小山村,坐在了童年的门墩上。松木制成的门墩,黝黑、厚重、结实,几十年岁月磨砺出的木质纹理,在微寒的夜晚透过薄薄的衣服,将一丝温暖的踏实感在我体内荡漾开来。一轮皓月高挂天宇,满目清辉倾洒在千山万壑间,我们便沐浴在清澈而浓烈的思念里。
奶奶说,她的身体是苦难岁月里终年劳作磨炼出来的。年轻时,家里人多地少,他和爷爷常常是半夜就起床,赶在别人上工之前就去锄完自留地的草、送完自留地的粪,或者打回几背篓猪草、松果。而在爷爷起床前,奶奶必须提前起来做好一家人的早饭。奶奶有哮喘病,受不得冷空气与柴烟的刺激。我童年冬春两季的半夜总是被厨房里奶奶一阵阵喘不过气的咳嗽声惊醒,又在这咳嗽中睡着;有时,实在背不过气来,奶奶就悄悄地去门墩上坐一会,所以,至今一想起童年、想起奶奶,眼前就浮现出晨曦里门墩上瘦削的身影与撕裂清晨、撕裂记忆的咳嗽声。
那时候秦岭腹地的收收种种全靠肩挑背驮,不是上东山、就是翻西岭。奶奶和男劳力一样挑粪、背庄稼、挖地,上地下地往返一趟就是十多里的山路;除此之外,还要早起晚睡的做饭、洗衣服,照顾一家人的生活。常常奶奶从地里回来,就坐在门墩上、靠着门框歇一会,然后又急急火火的忙这忙那去了。那时候,我经常在奶奶忙去的时候,瞅着门墩发呆,想着是不是门墩给奶奶注入了什么能量,使她永远不觉得累。
奶奶是极要强又有主见的人。为了让一家人能吃饱肚子,奶奶自己就像陀螺一样高速地旋转着,而且把爷爷、父亲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我的记忆里,爷爷从来没有歇息过,晴天上地,雨天在家打草鞋、编竹器,上工的间隙去打茶叶籽、打连翘籽搞副业;父亲完小毕业也就开始参加劳动,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每天都极不情愿地被奶奶从睡梦中拽起,然后去挖地、背庄稼,直到父亲七十多岁的时候,还经常想起酣睡中被奶奶叫醒的情景。为了让父亲自立自强,我父亲母亲结婚的第二年,奶奶就分了家,近乎苛刻地督促父亲上地挣工分、托人带父亲去石砭峪驼木头、去山外搞副业。正是这种严厉的家教,使我父亲得到了快速的历练和成长,及至后来父母亲迁来山外,很快就适应了环境,就成了生产队的骨干、成了生产队的干部,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
父亲的外迁,也许是奶奶永远的心痛。奶奶后来经常回忆说,父亲搬走后,她每次上地回来,想起以往我坐在门墩上玩耍的样子,想起才二十刚刚出头的父亲母亲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是不是习惯、是不是吃得饱、是不是被人欺负,就胸闷得喘不过气来,就坐在我坐过的门墩上哭;每逢吃饭的时候,她就端着碗坐在门墩上、一眼一眼地瞅向门前的小路,看是不是有山外的人回来捎来了父母平安的消息、是不是有从街上回来的人捎来了父亲的书信。有时候,父母带着我们回趟老家,他就带着叔叔姑姑和我舅舅姨妈翻山越岭、早早地到班车下人的地方接我们,邻近的伯伯叔叔、同队的外爷舅舅来叫我们吃饭,她总千方百计地替我们推脱、总想变着花样让我们多吃几顿她做的饭;实在推不掉的,她就跟着我们去,然后一改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的习惯,直接走进灶房给人家说我父亲爱吃什么、我又不吃什么,常常使主人家把已经备好的饭菜重新打理一番。
我的印象中,奶奶的身体一直都很硬朗。在她八十五岁的时候,父亲和母亲回老家小住了一段时间。父亲说,那段时间,奶奶领着父亲母亲看遍了他们小时候劳动的每一个地块,常常奶奶在前面一边小步走、一边讲着父亲小时候的趣事,父亲和母亲在后面大步还赶不上。每次父亲回老家,她总会在一个谁都不注意的早晨,悄悄地翻过一座山、步行七八里山路,给父亲买回一大包白糖、奶粉、糕点,然后坐在门墩上,静静地等父亲和我们起床,再一一交代给我们,即便八十多岁后,也是如此。她九十岁那年,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回了趟老家,她怕我妻子和女儿不习惯陕南的饮食,竟挽起袖子、在铁锅里烙起了玉米面饼饼,女儿一口气吃了三个,她就高兴地在厨房里张罗了一下午,我们回来的时候还提了一大袋子。
但是,硬朗的奶奶,说病,就病倒了。去年三月开始发病,四月有所好转,我们正在庆幸时,四月三十日叔叔突然电话告诉我们奶奶病重。在我们连夜赶回奶奶病榻前七分钟后,在我们的呼唤声中,奶奶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后来,亲人们为我们讲述了好多奶奶得病期间的事。叔叔说,奶奶病重时反复叮咛,我们离老家远、不要折腾我们,等她去世后再通知我们;后来,她弥留之际似乎一直在牵挂着我们,叔叔才给我们打了电话,她是等着见了我们才离开的。姑姑说,奶奶病重时一直给她们说,她老了,不能为子孙们做什么了,如果真的有灵魂,她要一直守护着我们,让我们平安、幸福。我好几次回去,奶奶都坐在门墩上反复叮咛我和弟弟们,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干什么,都要守住自己的心,只要心不走偏,她就什么都能放心……
为奶奶守灵的那几天,我总会不自觉地坐在那个门墩上、坐在那个我童年坐过、奶奶也无数次坐过的门墩上。坐在门墩上、想着奶奶的话,就彷佛坐在奶奶的怀抱里,就感到温暖阳光的普照,就感到童年的大门正向我打开,心立刻就静了下来,任由一股溪流在心底流淌、在灵魂深处荡涤。
在为奶奶起灵的那一刻,我看见两只喜鹊从远处飞来,落在我们老宅门前那棵大核桃树上,一直俯视着老屋、俯视着我和奶奶坐过的门墩、俯视着跪在地上的我们,直到奶奶起灵了,才盘旋着飞走。
今夜,坐在童年门墩上的我,突然想到,那一定是爷爷和奶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