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似乎总是在一夜之间突然成熟了的。
我的记忆里,童年的夏天,是在父亲黎明前起床的吆喝声中开始的。当我牵着牛、父亲驾着辕、母亲背着水和干粮,踩着从道旁树叶子间隙透过的斑驳月光,穿过小街、走过几里陡坡土路,来到塬上的地里时,几声麦收鸟清脆嘹亮的鸣叫声从空中划过,一滴青草叶子上露珠折射过来的朝阳刺痛了我布满睡意的双眼。我顿觉天地为之一亮,金色的麦浪便铺满了我的视野、铺满了高原,铺满了我童年的夏天。
麦收,是庄稼人一年里最苦累的活儿。
父亲是早早地就开始磨钐刃、收拾麦叉木锨缰绳麦屯,母亲则磨出一缸新面,并找出一大堆肥料袋子,一一洗净、缝上绑口袋的绳子。当院子里杏树上的杏子泛黄泛红的时候,父亲就一次次地去地里查看,某个傍晚,他回来后给槽上的犍牛吃上了豆料,母亲也连夜蒸上一锅雪白的馒头,新麦就开镰了。
经过上个世纪三年饥荒的人,对粮食的珍视是胜过了生命的。父亲是把家里能种的地全部种上了麦子,连地头拐角牛犁不上的角角落落都要亲自挖了撒上麦种;种时施基肥、春季追肥、除草,从不拉下,麦子也就长得特别好,每年我们从开镰到最后一粒麦子入屯,总要持续二十多天。在这龙口夺食的二十多天里,我们一家人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赶天亮赶到地里,然后父亲在前面钐麦,我和母亲、弟弟在后面捆麦子。太阳似乎要把一年里所有的热量都集中释放在这段时间里,热辣辣地炙烤着我们的脊背、手臂和脸庞,从麦秆上抖落的灰尘钻进我们的鼻孔、耳孔和脖项手臂腿脚的毛孔,加上麦芒的针刺,疼痒无比。中午,我和母亲、弟弟在地头吃馍喝水的时候,父亲依然顶着烈日赶着钐麦;我们吃完后,母亲和我继续捆麦子、捡拾凌乱地散落在地里的零散麦穗,父亲则和弟弟开始用架子车装麦捆,然后套上老牛拉着麦捆堆成的一座小山向麦场一步一步地移动。父亲的午饭,总是在卸完第一车麦捆赶往地里继续装车的途中,一手驾辕,一手拿着馍、合着脸颊上流下的黑色的汗水一块吃进肚子里的。
麦收时节,最怕的是雨,但每年又都会突如其来地下几场雨。八七年麦收时连下二十多天的雨,小麦全部在地里出了芽,那年的我们都是借的陈粮交的公粮,连着吃了一年粘乎乎、甜腻腻、没有一点筋道的馒头和面条。我也亲眼目睹邻居晒在麦场上的麦粒连同一年的辛劳,被一场暴雨冲进了河里,邻居一家人跌坐在雨地里捶胸顿足、嚎天大哭的场景,深深地烙在了我的记忆里。每年的那些天,我们的心总是被天边的云攥得紧紧的,一有雨点飘来,无论男女老少都会手拿麦叉扫帚塑料布不要命般地奔向麦场,手忙脚乱起垛的、挑起麦捆拼命向垛上丢的、轮圆胳膊扫地上洒落的麦粒的,再多的人这会都能派上用场。有先摞好麦子的人家,就去帮其他家,一场麦子摞下来,几年不说话的仇人也会成为亲人。往往是,筋疲力尽、刚刚将麦子垛好,却又云开雨驻,一派阳光,所有人又哈哈笑着、相互打趣着,开始扒垛,将刚刚垛起的麦捆摊晒在麦场上。
逢了雨天比较多的麦季,就不得不叫麦客帮忙了。那时候,一到麦黄时节,就有甘肃、县城西北部的青壮年男人带着被褥镰刀,或骑自行车、或步行,成群结队地奔往关中地区最先麦黄的潼关给人割麦子,然后一路向北追赶着渐黄的麦子,来到我们这里。在镇政府所在地的街道,麦客们随便找个屋檐下被褥一铺,夜间露宿,白天等雇主,饿了吃口上家雇主给的馒头、渴了随便找个河塘喝两口水。他们的要价一般都很公平,但吃喝一定要管饱,碰到几天没有雇主又吃完干粮的,在要价上更是不甚讲究,但先决条件是干活前要管饱吃一顿干燃面。麦客不管年龄大小,割起麦子来从不惜力,一人一天能干我们本地人几天的活,所以,很多年轻人割一茬麦回去,不光能给家里交上一笔丰厚的收入,还能带回去一个精明能干的媳妇。
如果说,割麦子凭的是力气、比的是苦力,那麦子上场后,不仅比力气、比苦力,更比技巧。几亩地的麦子,要在半亩大的麦场上摊开,经过一个日头就能全部碾下麦粒、还要让麦草柔软短烂到适合牲口吃,那可不容易。场上的把式往往是把麦秆抖开、摊匀、堆厚,然后用麦叉从中间叉过去,再使劲把叉把一拧、一滚,一个一人多高、上尖下圆的麦秆圆锥体就站在了场上,当一个个这样的圆锥体像战士一样站满麦场的时候,五月的风从圆锥体中间热辣辣地穿过,再湿的麦杆,一上午出去,就脆蹦蹦的了。接下来是翻场、碾场、起场、扬场,每一个环节都是衡量庄稼汉是否合格的金尺子。特别是扬场,把式们往往先找准风向,然后一木锨一木锨不紧不慢地将混合着麦壳麦草尘土的麦粒扬撒出去,经风一吹,落下来的就会麦粒是麦粒、麦壳麦草是麦壳麦草,自己还干干净净;不会扬的人,不仅分不出麦粒麦壳麦草,还会弄得自己一身一脸的麦壳麦草和尘土。一个麦季下来,一村庄稼人的农活就见了高低,麦场上的全把式会收获全村人羡慕和崇拜的目光,会自豪整整一年。
扬完场的后半夜,如果月明星稀、没有风雨之忧,庄稼人才算迎来了麦收以来最轻松的时刻。孩子们在满场刚刚长出的蘑菇般的麦秸垛里做迷藏,女人们端着簸箕筛子在处理从麦堆上扫下来的麦头,男人们则躺在高高的麦堆上、或倚坐在麦秸垛旁,边吃着刚刚炸出来的油饼边喝着啤酒,开始谝大山,最后就在自家麦堆旁铺开被褥,美美地睡上一觉。再苦焦的日子、再艰辛的劳累,在这一刻,都被丰收的喜悦和即将到来的可以吃饱的幸福淹没得无影无踪。
麦子熟了,麦收季节的故事,填满了广袤高原的沟沟壑壑,一如填满了高原历史的褶褶皱皱,每一处细节都如同记忆中袅袅升起的炊烟和麦草燃烧的香味,温暖着我们的生命。
今天,当收割机开始收割我们记忆中的金黄、我们不用再像过去那样辛苦劳作的时候,我们不再像过去一样专注和关注麦子熟了和麦收季节,那些演绎黄土地上最艰辛历史的父辈们正在老去,曾经的故事、曾经的技艺,正在远离我们的视野。曾经让我们望而生畏的毒辣辣的阳光、刺得我们又疼又痒的麦芒、染黑我们脸庞脖子手臂腿脚的灰尘、雨中冒着热气默默矗立的麦垛,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那么的充满了诗意。
不能忘记的父辈、不能忘却的麦收季节,是我们的来时路,也是照耀着我们走向未来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