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的一幕，至今仍历历在目：在熙熙攘攘的秦隆商业街，一袋粉粉的套袋富士苹果，倚靠在衣服店门口，挂一纸牌，上书“淳化富士：每袋20元”。那袋苹果，足足有10斤，颜色鲜艳，果面干净。此刻，她像旧社会头插草标等着贱卖的乡下女孩，可怜巴巴，求人带走。

　　它该在哪里?它该整齐地摆放在水果店里，橘黄的灯光下，它的左邻右舍是薄皮的鸭梨、金黄的香蕉、个大肉厚的新疆大枣。可是，它被贱卖了。

　　它寄身的店里，衣服动辄就是几千元，与它的廉价形成巨大反差。我猜想，应该是老板娘的亲戚寄希望于这儿人流多，一脸无奈，带着哭腔托人代卖：“卖多钱都行，没人要，搁到库里，只能烂掉。”

　　五十年了，家乡人提起苹果，有三天三夜说不完的故事，有倾吐不尽的喜怒哀乐……

　　我的家乡淳化，地处黄土高原南缘，境内土层深厚，光照充足，昼夜温差大，是世界三大苹果最佳适宜区之一。早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李德馨书记带领全县人民植树造林，淳化被评为全国植树造林先进县。所造林中，就有苹果树，其品种以国光、红星和黄元帅为主。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我县石桥镇的咀头村，引安村，城关的庄头村，还有方里镇许多村子先行一步，在过去老园的基础上栽植苹果树，很快发家致富。

　　与此同时，县委县政府敏锐地发现农民的粮囤满了，可钱袋子依旧瘪瘪。于是，号召农民栽植果树。可是，热心遭遇冷脸，树苗发不下去。二爸在县计委工作，视野开阔，他回来动员父亲：“大哥，引安农民秋季苹果一卖就是五六千元，比你栽烤烟来钱多。”1988年，我们队四十户人家，栽植秦冠果树的不到十户。栽下幼树后，严冬里，父亲套了牛车，借来了灌大粪的木桶，和母亲一起到县城的单位厕所掏大粪。他们的行为，始终瞒着六个子女。大粪拉回去，腐熟之后，在树周围挖了环形坑，施足底肥。

　　1989年我上初二时，我有个同学刘梅英，她是庄头村人，家有果园。每周来校，馍兜里总是装着几个苹果。下晚自习后，在弥漫着醋腌白萝卜丝味道和微微发霉蒸馍气息混合的宿舍里，她掏出一个条纹红的大苹果，客气地问：“谁吃苹果呢?”大家摆摆手。刘梅英“咔嚓”一声咬开，声音清脆，苹果的甜香开始在空气里扩散。那时，我觉得世上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苹果，拥有果园就是富农地主，天天吃苹果，就是进入了共产主义社会。

　　1993年，政府号召栽的苹果树开始挂果，次年，果园第一次大面积收获，尽管三伏天遭受冰雹袭击，但是价格还不错。二爸胃痛，苹果摘完后去西安看病，可病魔让他没有机会看到来年的苹果花绽放，更没机会仰望挂在枝头红艳艳的大苹果了。

　　从1994年到1997年，淳化苹果发展进入第一个黄金期。秦冠高产，个大色艳，俩巴掌一使劲就可掰开，果肉嫩黄，吃过以后，嘴唇手心黏黏的，那都是糖分。小侄子拿着一个大苹果咬，甜味招来蜜蜂，蜜蜂蛰了他，嘴唇肿得翻起来了，但他抱着苹果还不撒手。

　　当然，更让果农眉开眼笑的是苹果价。70mm起步，色度占50%的秦冠，每斤价格一块二左右，80mm的果子在一块八以上。仿佛一夜之间，万元户遍地开花。厚厚的一沓绿色50元面值人民币揣在腰里，果农走路腰杆挺直，说话财大气粗。据说马家一农民去买丝袜，胯下的摩托车不熄火，骑在车上问：“袜子咋卖?”小百货摊主说：“一块钱一双，你要几双?”“一块二卖不?给我婆娘、女子各拿十双。”卖袜子的拿了两把递过去，到手钱的果真是24元。那小老板又高兴又生气，喜的是小本生意挣钱了，气的是人家咋那么“赞”。小摊贩是润镇街道人，人多耕地少，前几年栽果树时，被缺粮吓怕了，硬是舍不得地栽果树。现在，看着人家手里的票子，干瞪眼，没办法。

　　那是一个全县被苹果搞得疯狂的年代。

　　在农村，所有上好的田地，一律栽了果树;一根树苗12元，我们村一个姓党的人，培育了四亩地树苗，卖了9万;所有地头，矗立起一座座泥坯的或红砖砌成的小房子，看园居住，甚至举家搬迁果园;姑娘嫁人，条件很明确，“两平一冒烟”，“两平”是苹果园和平房，“冒烟”的是摩托。

　　在县城，所有的大小宾馆住满了外地果商，饶舌的广东客，小而黑的四川人，精明的河南担;县城从老车站开始，沿街两排全是卖苹果包装箱和发泡网的摊贩;有钱的农民出手大方，置办家当。熊记摩托，最多一天卖出了几十辆摩托，一色的红色嘉陵125.风驰电掣，嘶吼着穿城而过。这声音吼乱了所有人的心，干部、教师、医生几乎全都在老家的自留地里栽果树，甚至承包他人土地栽植。周六一到，一家老小扑进果园，春季熬石硫合剂刷树，夏季煣枝剪背上枝，秋季收获间种的黄豆玉米，冬季抡起䦆头挖坑施肥：上班反倒成了副业。谁让工资低得可怜，发不出来老拖欠。我那时毕业教书，一个月240元工资。果农见了我，摇摇头，充满怜悯地说：“女子，教书不划算，回家务果园吧。你一月挣的200来元，不如我家一个苹果树枝枝摇一摇。”唉，灯没油就黑啦，人无钱就成龟孙子啦。没钱，何谈尊严和人生价值?

　　那几年，是农民负担最重的几年。每到秋季，县上先召开征收林特税动员会，分配任务，每个乡镇多少万，然后，一级一级划分任务。乡镇工作人员进村入户，评估果树的产量，每斤按三毛或者更高征税。父亲的果园，每亩人家评估产量3000斤，每斤0.30元，四亩地共计3600元。如果在规定日期之前交来，减免400元。苹果还在树上，钱还没有见影子，税先完成。从1993年树初次挂果，到2006年林特税废止，父亲一介农民，为国家纳税共计4万元。写到这里，我的泪水止不住地流。和父亲一样的万千果农，所纳税金，那是全县的财政主要来源，供养着无数公家人。今天，那一辈人老了，他们感谢政府给70岁以上的农村老人生活补贴，其实，这是他们理所应当享有的待遇。

　　那几年，也是干群关系最紧张的几年。我坐月子的时候是农历八月，每日天刚亮，镇政府的高音喇叭按时响起：“镇人民政府关于农业特产税征收的相关通知……”日日重复，不胜其烦。有交不起税的，有不愿交税的。包村干部天天进村入户，磨破嘴皮，软硬兼施。家里有在外职工的，对不起，回家把完税的票据拿来，否则不要来上班。刺头，抗税的，采用集中作战，“咚咚咚”“通通通”乡上一伙人看准时机，突击进院，抱走你的苹果，没商量。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岁月，比现在个别人追捧苹果手机卖腰子还任性。当一个县经济发展只有单一作物上时，其风险之大可想而知。多数人都没有料到，那位磨剪子戗菜刀的老汉的话会应验：“苹果垫牛圈，壮汉满村转。”从1998年开始，新建果园带来苹果产量大幅提升，苹果供大于求，亚洲金融风暴的飓风又不期而至，苹果价格一落千丈。那些一哄而上栽植果园的在外职工，和今天的微商一样，赚钱的是少数，大多数人跟着人家打露水。

　　不识市场经济光脸还是麻子的果农傻了眼，从1998年到2003年，果农日子太难过。

　　1999年春节前夕，父亲的苹果是8分钱一斤卖了，拳头大的苹果，一袋一袋提出去，四亩地收入不到两千元，可是税、化肥已经把6000元投进去了，还不算人力成本。父亲佝偻着背，一言不发，前几年果园收入的那点钱，盖了四间房栖身;小儿子结婚欠了一屁股账，靠什么来偿还呢?一家五口的日子，怎么熬呢?

　　千家万户的日子一下陷入了困窘之中。孩子上学，中小学的学费、资料费、本子费，杂七杂八加在一起，吓人;上大学不包分配，而且收费极高，高校后勤产业化叫得响亮，要钱;税还得交，地里的化肥还得上，没法;娶媳妇的彩礼吆喝上去后，行情丝毫不见回落，恼火。

　　2003年末，我去一位女老师家参加她的婚礼，家中情况让人落泪：一幢二层楼，是六年前盖的，窗户没安玻璃，挡风的烂塑料纸，呼啦啦响着;白板门上没刷油漆，一幅旧容颜;外墙上贴的白色瓷板开始脱落，斑斑驳驳;一个院子，处处写的是恓惶。她的父亲，满脸愁容，对于女儿的结婚没有高兴，反而多了几多凄苦：“盖房的账没有还清，女子上了四年大学，拉了一河滩的艰难。原指望她毕业了替家里分担一些，谁知马上结婚，就是人家一口人了……”出嫁的同事嫁妆很少，只有母亲所缝的两床绸缎被子，红红绿绿，让那出阁仪式更添了几分寒酸。

　　让人心碎的苹果园。

　　果农开始毁树，从最早苹果兴盛的东部三镇开始，而大多数人仍在观望。

　　“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时，果农、政府不约而同地开始探索寻找新的路子，果业大县成长为果业强县，道路漫长而艰辛。优化品种，新栽果园几乎都换头，嫁接了富士枝条;再建果园，淘汰秦冠，栽植嘎啦;果园管理新技术在果业局的引导下，开始全面推进，推广套袋技术;政府部门开始参加一个又一个展销会，拿回一个又一个奖杯，大力宣传推销;同时，为苹果注册“淳华”商标;县上招商引资来了几个大型果汁厂，让老品种和下拣果子有了去处……一系列措施地实施，一个个示范园建起，苹果价格开始渐渐回升。

　　除此之外，政府开始倡导农民种植杏、桃、核桃、梅、李等杂果，鼓励农民发展笼养鸡，种植大棚蔬菜，广大干部职工无偿捐款，买了布尔山羊送给果农，帮助他们脱贫致富;全县上下鼓励农民出外务工，县人事局和江苏、广东许多企业联系，千百年来打死不离老家那疙瘩土地的农民，终于开始走向外面的世界;种地膜小麦，种超大穗麦子，挖掘旅游资源，仲山脚下有了农家乐……用淳化人的话说：“把所有的精都成遍了!”

　　对于一个国家级贫困县来说，没有工业，走出贫困，注定是一个艰难的过程。最切实可行的办法，还是立足于实际，发挥现有资源优势，苹果万万不能抛弃。可喜的是，从2003年开始，国家出台1号文件，关注三农问题。也就是那一年，林特税首次降低到每亩300—400元，2005年底收完最后一次农业税后，所有的乡镇干部没有想到，所有的农民都没有想到，2006年1月1日，全国人大决定废止《农业税条例》，同年2月27日，国务院宣布废止农业特产税。征收农业税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可惜我的老父亲没有等到这一天，他去世时，离废除农业税不到四十天。

　　从此，果园所有的收入都归果农自己了!减轻农民负担，落到了实处，这政策极大鼓舞了果农的劳动热情，他们又开始没黑没明在果园里干，虽然戏称“果园”为“劳改场”，可干劲十足。疏花疏果，套袋除草，铺反光膜，挂果园灭蝇灯。果园里冬季男人给树施肥，婆娘们头上包了围巾，坐了蹦蹦车，迎着西北风，跟着果商转战乡间，包果子挣钱。挣钱是硬道理。苹果价格时好时坏，但相比之前，好多了。

　　可从2012年开始，新的问题出现了：劳力锐减，人工费骤增。挣钱的门路多了，守着果园的农民越来越少，新一代的农家孩子，不是进城务工就是上大学去了，一句话，劳力匮乏。苹果的行情更难以捉摸，对于年龄在五六⑩岁甚至更老的老一辈果农来说，转变观念，掌握新技术，改变几十年的苹果销售模式，让苹果产业大发展，谈何容易?

　　市场这只无形的手，不管你观念是否转变，它不怜惜你年轻还是老去，信息时代，行情比碎娃脱裤还变得快。昨日苹果还是1.5元每斤，今日每斤1.2元，果商还不收购了。2016年套袋富士一块钱左右，没有客商，无人问津，果农赔得很惨。那天路过车坞镇何村，大堆的落果，两毛二一斤，让人欲哭无泪。

　　我是淳化人，我的兄弟姐妹都是农民，我的亲人们都有果园，苹果的出路在哪里呢?那个冬季，除了让人闹心的雾霾，还有咔嚓咔嚓不绝于耳的毁园声。我们家的三亩果园也铲除了，19年前我嫁过来，一家人一起在果园里忙乎。每年五一疏果，十一黄金周摘果，我们把所有的节假日，奉献给了那三亩地。我的一张脸经常晒得和苹果一样“日烧”，皮糙肉厚，两片“高原红”。可是，掰指头算算，刨去投资，留在腰包的钱实在少得可怜。挖掘机进地挖树前，我和爱人再次来到果园，看着二十多年的老树，主杆粗壮，枝叶繁茂，都说成物不可毁，公公婆婆舍不得，我们自己心里也非常不舍。可是，两位老人年近七旬，干不动了;我们工作忙，顾不上了;最重要的是，太累人了，没有收益。同天见了表哥，气呼呼地说：“我把果园，挖了!”咬牙切齿，像是对着不争气的娃娃，有爱有恨，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淳化是世界三大苹果最佳适宜区之一，发展果业这条路，未来应该坚定地走下去，这是政府和大多数群众的共识。但是，苹果品种，管理技术，销售方式，都得改革了。

　　八九年前，县上开始探索种植双矮品种，树冠不大，挂果枝多，利于机械化管理，可以解决劳力缺少带来的问题。山东一个地方，引进日本苹果品种，推进绿色无公害果园技术，不用套袋，多省事。央视7套播出甘肃天水一带的“小花牛”苹果很是畅销，一问才知道，这就是当年咱们栽植的红星苹果。在天水水土适宜，个头大，色泽好，表面的蜡质层很厚，果相和品质，几乎可以与美国的蛇果相媲美。人家苹果卖得那个好啊，让人羡慕嫉妒恨。因此，探索出节省劳力并适合本地气候的苹果品种很重要。

　　要种出好苹果，果园施肥，要“复古”。这几年，农家已经很少有大家畜了，人更少了，没有土肥，种出好苹果很难。三十年发展下来，很多果园土质大不如前。想想，过去我们家地里种出的洋芋，表皮粗糙，吃起来干面，而现在，本地洋芋清水一团，没法吃，土质变化了。所以，要种出优质苹果，冬季要施足底肥。老辈人说：“人哄地一时，地哄人一季。”这是真理。

　　当然，拓宽销售渠道，更是当务之急。网络销售卖苹果，应该常态化。我们村的一个媳妇给我聊，她家产了5000斤光果(没套袋)，她在网上销售，净赚了两万五，每斤卖5元。今年，苹果网销已经成为热门，但是，还没有成为主流。现在，在外的孩子，可以帮助父母在网上卖果子。许多快递公司业务已经延伸到了镇点，发货简单易行。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苹果要实现大发展，更需要一批职业果农。他们应该是回乡创业的新一代农民，有知识，有魄力，能吃苦，最重要的是有一颗善于思考的脑袋。听技术员的指导，接受新的种植理念，成立专业合作社。我县果树专家赵小弟，深入田间地头，整日泡在果园，果农就信任他，这样的人才，多多益善。还有一个姑娘刘阿娟，《中国青年报》曾经发文《爸爸的果园》，写她回乡和父亲一起种植绿色无公害苹果的故事，后被《读者》杂志转载，引起强烈反响。这些人，与时俱进。而新栽的华硕、秦脆、蜜脆等，口感好，果型正，家乡的苹果不仅要种的好，而且卖得好。

　　近两年，县委县政府大力倡导种植国育新品种——瑞雪苹果。栽植标准化，管理科学化，市场品牌化，打造全新苹果产业链。“淳化瑞雪苹果，一口吃出百花香”，这是瑞雪苹果的广告语，还有专属logo。更可喜是，苹果价格一路走高。

　　“如今往事远了模糊了，我却忘不了苹果香……”狼戈《苹果香》红遍大江南。

　　五十年了，淳化人的苹果故事却不曾远去，也不曾模糊，反而更清晰。我们相信所有的探索和付出，一定会让淳化苹果在竞争激烈的市场中占有一席之地，让辛劳的父老乡亲收入稳定，生活更幸福。